2006-7-29,星期五,晴,英国第一天。
走西口的山西男人。
从前在山西人中有一类十分醒目的人,他们背着干粮背着铺盖背着新婚媳妇的泪眼背着每天吃白面馍馍的憧憬,西出杀虎口,没入莽莽的黄色天地间,马蹄驼铃中夹杂着幽怨的歌声,走西口。在那个时候的山西男人乃至山西人心目中,这种行为高洁得就像朝圣,衣衫褴褛的跋涉者目光炯炯,皮肤龟裂的孱弱躯干中涌动着天高地阔的雄心。他们不懂什么是“夸父逐日”,可他们正是夸父般的英雄,也是夸父般的悲情人物。夸父最终渴死在追逐那个遥不可及的太阳系中心的路上,Made in SHANXI的夸父们也有很大一部分变成了黄沙冤鬼,不过我想,夸父和他们渴死的时候,大抵都是幸福的吧。
透过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挥泪而去的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冥冥中宿命的应验,山西男人起码一部分山西男人天生就不是池中之物,虽然他们现在黑头土脸并干着动物掏洞而谋生的生计,可撇开可持续发展之说,他们的财富仍然让全国其他地方的人们心里酸酸的,就像山西那种特产一样。而我,不知是什么作祟,总是有一种爬出去的冲动。看看敲出的字,惊异自己用了动物性的爬而不是人性的走,默默祝自己英国之行快乐!
2006-7-30,星期六,晴,英国第二天。
1、 我迷路了!!
早晨起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去厨房一看,人家还没起床呢。我倒时差,时间紊乱,才7点钟。一咬牙,自己出去买。出了门,晕头转向的在附近转了十分钟,分不清出这些种满参天大树的路都是通向哪儿,而且早晨还挺冷的,浑身起了一身疙瘩,心虚加肾虚让我回来了。这时一个室友起来热水喝,道过Good morning,我问他,你是中国人吗?他说是,是台湾人。老是听说台湾人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听了这哥们的回答我心里很爽,趁机打听了一下商店在哪儿,他对我说出门直走,尽头往左拐,再尽头往右拐是一条大路,走五分钟就会看到很多shop,那儿是个商业区,他们平时都去那儿买东西。我顺势问他,你今天有事吗。心想如果今天他没事的话,就求他带我去买点吃的。可他说今天要出去,只好说声thank you,换了件长袖硬着头皮自己出来。这个台湾哥们叫凯文,人很好。
顺着凯文说的路一直走,果然到了那个商业区,可发现所有商店都关着门,英国人特怪,开商店的也有双休,那还赚什么钱啊!正在街头踌躇,突然看见一个老外进了一家商店,便跟着杀了进去,转了一圈也没有望眼欲穿的方便面,货架上都是一些疑是薯片之类的袋子食品,只好在旁边的饮料柜里拿了两瓶可乐,拿到门口付钱,心有不甘地动用自己贫瘠的英语打听,Excuse me,I want to find some food,can you help me?那个老外一脸的茫然,连忙再解释,food,er,some cooking myself,老外回答了一串嘟哝◎!◎##¥¥¥%%……%……※×(,彻底对自己的英语听力失去信心,只好扬扬手中的可乐挤出一丝笑容问how much!◎#¥%……※×,心里骂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啊,连多少钱都听不懂!!给了他10镑面值的一张纸钞,他找了我一堆硬币,说声thank you落荒而逃。后来回来数找的钢蹦,3英镑61便士?一算一瓶可乐3镑多,太贵了,换成人民币两瓶可乐花了将近105块钱呢。心想我不会受骗了吧!连忙翻翻口袋翻翻钱包,原来还有一张5镑的纸币,虚惊一场,心说英国东西贵也不至于这么贵嘛。这样看来一瓶可乐70便士,10块多人民币。也挺贵的,以后还是喝自来水吧。来了英国才两天,落下一个病根,所有价格都乘以15,然后心里一惊,太贵了!
言归正传,拎着可乐心说回去吧,便慢悠悠的往来的方向走,走着走着不对劲儿,感觉所有的路口都像我住的地方,都是树木郁郁葱葱,都是挺窄的小路。索性拐向心里判断最像的一个路口,走了十分钟,眼前又出现了几个路口,又是一个比一个像,再一次抉择后跟着感觉走,越走越不对劲儿,走到一条前所未有宽的路上,对面是一个什么什么Gardens,花园?我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花园啊!赶紧回头,顺着感觉往上一次犯错的路走,忘了!!一次错误导致下一次错误,可想回到上一次错误重新走时,我居然忘了上一次错误在哪儿!!!看着满街陌生的英文路牌,心里居然由衷地迸出一句英语:oh my god!!嗯,有进步!
就这样在该死的外国上帝的注视下,我整整走了五个小时,最后大脑和腿非常协调地麻木了,它们麻木的配合着把我驮到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的街上,再由同样麻木的眼睛否定,然后再继续……
最后正在心如止水地丈量另一条街道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一群黄种人从一个路口涌了出来,而且用带有港台味儿的中文聒噪着怎么怎么买车票去玩(突然发现耳朵对汉语的搜寻之敏感真是让自己都叹为观止),心里升腾起一丝被屠杀了无数次的叫希望的东西,顺着他们出来的路口进去,突然心里有一种感觉,这回对了!脚步一如既往的往前蹭,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的熟悉,终于看见那个停车场,上头有一部轿车和一辆装载机,没错,就是这儿了!!!!当大脑确认回到正确的路上的那一刻,双腿突然剧烈地酸疼起来,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可这时候回到那个陌生窄小的不是家的家的愿望压制了一切别的心思,强行催动抛锚的腿向前迈。当看到门口那个熟悉不到两天的英文字母FLAT7时,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有一点酸,有一点委屈的感觉,没出息地说有一点哭的冲动。在出国前听我们老师说出国的人没有不哭的,起码要在被窝里偷偷掉几滴,凡是不承认的都是掉泪的时候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了。我听了这话嗤之以鼻,咬着牙放着屁对灯发誓绝对不掉眼泪,要哭就让我讨一个非洲哪部落的娘娘做老婆,晚上关了灯咧着嘴都找不到!现在看来还真有点悬啊!!
今天迷路了?!要在国内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迷路?有无数的中文标识,身边无数的说着同样语言的人,手机电话簿里好几打可以联系的朋友,这些统统都可以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然而在这里,26个英文字母随机排列组合的路牌,喧嚣却好像中间有一层隔音玻璃任凭我竖起耳朵怎么精神集中也捕捉不到一丝信息的人群,屏幕上显示“网络错误”的手机,一切都在向我宣告:你什么都没有,you have nothing!这是我生平二十三年来第一次体验真正的束手无策。
呆呆地坐在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下室里,心里无数次地苦笑,这个和我家衣柜一般大小的地方就是我要呆两年的地方?
毛骨悚然,心里又迸出那句该死的话:oh my god。
2006-7-31 星期一 晴
我迟到了!!!
前天来的时候,那个极酷的Andy跟我说周一早晨八点半集合去见语言课程的老师,我这两天一直在倒时差,昨天下午又睡了一下午,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生怕迟到了,早早的就醒了,一看表才五点多,再眯一会儿,不敢睡着躺在床上瞎想,想起了蒲松龄形容狼的那句话:目似膑,意暇甚,窃笑我也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不过是快饿死的狼。
看看表已经快七点半了,起床!今天是来英国第一天去学校,加油,所谓丑媳妇见公婆,就这一锤子买卖!洗漱完毕,听见室友们也开始喧闹起来,先不管他们,集中精神攻陷老师再说。出门,手里捏着救命稻草一般的地图,顺着研究半天的路线前进,闲言少叙,几经摸索之后来到Halifax Hall。咦,一个人都没有?久闻外国人守时如金,可能人家等到八点半那一刻才出现呢。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继续研究地图,今天要去买吃的了,再喝水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台湾哥们,刚来,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赶忙迎上去Good morning,偷偷把地图塞进包里,饿狼变成大尾巴狼,摆出一副三朝老臣的嘴脸,熟练地帮他办理住宿手续,心里暗爽,成就感骤然膨胀。目送同胞上楼,重新恢复菜鸟本色,再次坐在凉飕飕的晨风里调戏地图。八点二十五了,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怪了!!我站起来四处踅摸了一圈,没有任何集合的阵势啊!怎么回事?!这时一个在餐厅里注视了我很久的厨师走了出来:!◎#¥%……※×()…+— 听得我是一头的雾水,好容易动用眼鼻耳口胃肠臀全身的器官才大致听出了端倪:Andy一伙已经走了!!!!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刚想报以国骂问候令堂,那老外却一眼瞟见了我的表,诡异地笑了!大叔,笑啥?卡西欧,不是假的。心想英国人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卡西欧也值得笑出扁桃体来!他把他的手腕凑过来给我看,哟,西铁城,嗯,very nice!刚要入乡随俗地恭维,突然发现我们俩表上小针的角度有点不一样,九点半?九点半!!他的时针赫然指着九上头,这这这!!!我居然把手表调慢了一个小时!我的天哪!!赶紧调了表,问旁边的大本钟:what can I do?他收起上下五千年的笑容,告诉我今下午四五点钟再来吧,说声Thank you再次落荒而逃!(嗯?我为什么要说再次呢?难道这荒已经处女落过了?)
想着时区的问题走出了路口,下面去哪?索性去买东西。看着画得已经可以和斑马媲美的地图,向着看了无数遍的那个购物车图标处前进。走了半个小时突然发现自己再一次在地图上消失,重新被随机排列的字母路牌包围,环顾不知所终,这时居然还有一个中东人向我打听路,我差点没抱着他哭出来,打发他走后,心里突然十分艳羡哈里波特点那张GPS纸地图,有卖的吗?心里又不合事宜地开始想国内开始想家,STOP!!稳稳心神,再次发扬昨天的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精神,大脑进入巡航模式……(此次巡航历时两小时)好在昨天的迷路已经把所有大的景致变成眼熟之类,不一会儿就看到昨天那个Gardens,倍感亲切,今天带了相机,终于看清了,BOTANICAL GARDENS,试着用中文命名,拨他你抠花园。听起来好像夫妻打架的场景啊。
信心大增,继续走了一会儿,又看到一熟脸,昨天也见过的NOTTINGHAM HOUSE,兴奋,说明卖东西的地方不远了。果然,转过一个路口,我们屋一浙江哥们口中的Fresh Asia终于出现,她虽然姗姗来迟,可毕竟还是来了!
冲进店门,柜台里一张黄皮肤黑眼睛的脸对我报以亚洲新鲜的微笑,太亲切了,我瞪着眼睛杀到这个美女面前,迫不及待地现问:Are you Chinese?她好像被我要吃人的样子吓坏了,摇着头直往后躲,er,唐突佳人了,唐突了!!回头买东西,又一张亲切的脸,统一绿茶!!
我从来没有这样仔仔细细地看过这绿色的可爱的迷人的小瓶子,不犹豫地买了一瓶,破天荒地没有价格乘以15,我现在只需要慰籍,不需要冷静。不过没有找到国内熟悉的方便面,买了两包日本面条,退而求其次吧。兴冲冲地杀回家,动手做饭,幸福啊,从北京上飞机以后时隔96个小时喝了三天液体之后之后我又见到粮食了!!!!
做出来买相相当的不错,不过吃起来很是没味儿,嘴里淡出个鸟来,幸亏带了两小瓶山西老陈醋,要不连吃醋的感觉都感受不到了!
回头看看,窗外又下起了雨,电脑里许美静温柔而坚强地唱着阳光总在风雨后,不禁眼睛又潮潮的,暗暗告诉自己坚持,加油,勇敢地抬头,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相信有彩虹。Fighting!
吃完饭正在攒我的流水账,听到外面一种老式电话机的声响,没反应,继续攒,又响了几声,这是什么?门铃?出门一看,可怜的Andy站在风雨里头正朝里面张望呢,赶紧开门,道歉,跟他说明今上午的情况。Andy笑得跟招财猫似的,说他从来没有碰上这种情况。嘻嘻,为我犯的前无古人的错鼓个掌!他跟我说现在带我去见我的语言老师,麻溜儿地换上衣服拿着伞出门去。问Andy怎么去啊?The bus。Oh,这又是一个第一次,我来英国第一次坐公交。出了路口,对面就有一个车站,60路。学他掏出1镑的硬币,心想是不是和国内一样也是自己投币同时司机不耐烦地高呼往里边来里边来然后关门然后一个罐头慢悠悠地启动。和Andy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发现自己用英语说话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横眉冷对千夫指了,虽然词儿都是儿科级别的,但也能让他听懂我要说什么,窃喜!他说今天和大前天看你怎么不一样了。我说废话,那天我飞了十几个小时,困得跟木乃伊似的哪儿有现在青春正茂啊!(其实当时我用英语说的没这么复杂,具体说只是耸了耸肩而已,我的英语水平还没达到让我贫的程度)聊着我知道,他是美国来的,加州牛肉面人,er,sorry,加利福尼亚人。车来了,跟着他上车,里头居然跟超市似的司机旁边有个收银机,会铛的一声开抽屉那种,司机收了一镑钱也会打印出一张小票给你,好玩。感觉英国的交通挺好的,路并不宽,而且都是坡,可车开得飞快,都各行其道,为具有中国特色的双向六车道大塞车一大哭!不到五分钟,到了。下车,进了一所红房子,有一个袖珍黑珍珠招待了我,给了我一大堆的表格,什么警察局报道什么银行开户白的红的绿的看得我都晕了!一会儿又做了一个语言考试,不难,还有另一个中国人,胖乎乎的,很像我高中时候的同桌。几个小时考试填表终于搞定了,出了门发现Andy早走了,我怎么回去呀!掏出地图找了找,发现自己在市中心,心想顺着这条黄线走着就回去了。又一想,必须坐公交,不是远近的问题,也无关乎省钱,必须强迫自己做这些没做过的事!开始找公交车站,不幸的是,再一次走丢了!绕啊绕,天又下起了雨,心里极度郁闷,走了两个多小时,实在顶不住了,心说打车回去得了,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都没见个出租,心想在国内路上挠挠头都能招来十几辆的,难道老外没人打的吗?一狠心,接着找公交车站,妈的这点事都干不了以后两年还怎么在英国混啊!贫瘠的英语又赶来解围,在问了26个人之后,终于大概知道了要去WEST STREET坐60.这过程中经过我们学校的一座楼,外面橱窗里居然有一条白骨标本,看样子是条大蛇!挺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