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留学散记之一：[絮语] [万水千山走过] [根特的平和与美丽] [我极不喜欢的] [爱屋及乌、传递爱心、好奇及其他]

[絮语]非常凑巧，今年(作者补记：当时应该是2002年)我和研二的数位同学一起赴比利时的根特（ghent）大学学习。我们所攻读的是欧洲比较法硕士。这是个有趣的经历，体会种种，随时记录，我想和大家一起分享吧。对了，应该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本人井涛，法学博士，华东政法学院经济法系副教授。迄今为止已经有两个硕士学位，一个博士学位了，所以听说我又要去修硕士，有朋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要再浪费教育资源了。我对不要再读学位的建议甚以为然，对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事不过三，我是民商法硕士、普通法硕士，再加上欧洲比较法硕士之后，今生读学位休矣。不过对浪费教育资源一说不敢苟同。比如说吧，今年第一次分配了几名硕士生由我指导。和他们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说我指导学生是第一次，但是被指导则是第N次了，所以我的体会一二三四，我们都颇以为然。话题扯远了，还是说说本系列随笔的主题---我在比利时根特大学的留学生活吧。附带说明，本散记系列中所提到的人和事完全是个人印象，概未经过考证。

[万水千山走过] 用了这个标题，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确实跨越了山山水水，从上海到比利时的根特，飞行加上转机再飞行，然后坐火车，前前后后用了足足17个小时。一直往西，我感觉航线似乎是循着古丝绸之路，延伸着。我们是在追赶落日吧，因了这种追赶，所以生命多赚了六个小时，那天将近中午出发，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后，到达的时候仍然是出发的那一天的下午。当然我们也为了这六个小时支付了对价，一直呵欠不断，克制倦意适应当地的节奏。追赶落日云云，纯属事后矫情。其实当时我和大部分人一样，只偶尔看看窗外的云，绝大多数时候浑浑地歪在座椅上做半梦半醒状。有食品的香味飘来，间或全醒一下。

用了这个标题，另一方面的原因是我自然想起了三毛，那个适性、飘逸的女子。我为她的自杀而唏嘘不宜。我总觉得无论如何生命是美丽的。记得她的一本散文集的名字就叫《万水千山走过》。仿佛已经过了很久，现在校园里的年轻人们已经不太知道她和她的那些故事了。当时她一个人到法国学习，父亲送她到机场，好象只带了几百美金。父亲觉得担心并略有歉意，因为这即使是在多年以前，依然是一个极微不足道的数目。父亲为了没能给女儿更多而抱歉，也为她未来的生活担心。她却充满着对新生活的渴望，意气勃发且快乐着。后来也就有了她才开始学习法语，为了得到一份和法文相关的工作而彻夜努力的事了。我不知道在机场送行的那些父母和子女们有多少人是在重复着这样的心情。

带着，能带的都带走。所以在换登机牌的时候，公务舱的乘客格外地简洁，大多一个公文包，拎着就好。而这边的经济舱，在这个开学的季节，以留学生为主体，托运的行李几乎没有不超重的。生活的时间较长要多带些东西，那边的物价可能很贵要多带东西，食品用品可能不太适应要多带东西，父母的心沉甸甸的要多带东西。有太多的理由了，不可能不超重。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姜育恒在一次访谈节目中讲到他自己说江湖跑老胆子泡小，蛮有意思，是从另一个角度印证这个道理吧。年轻人，包括那些中学毕业的小留学生们，都看不出任何压力或忧郁，满不在乎地用熟练或不熟练的英语要求服务，玩电子游戏、还有的打扑克牌，来渡过他们的漫漫旅途。还有人很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将供应的每种饮料都分别要来尝一下。这也是长途飞行才可能的。

我同意这样的观点，KILL TIME，这个词是极棒的，消磨时间叫杀死时间，在特别无聊和孤独的时候对“杀死”的体会就越深，因为在这组对立中不杀死时间的话就有可能被忧郁的情绪给杀死。

我们是搭乘荷兰航空公司的飞机到阿姆斯特丹转机到布鲁塞尔的。提一下荷航吧。荷兰的航运素来发达，有海上马车夫之称。也许是运输上的天赋吧，让他们在航空业中也独占鳌头。荷航比其邻居法航、德航等规模大多了。而且他们的服务也好。荷航的服务生不乏中年男士和“老太”，他们远远没有我在国内常见到那些空姐们美丽，但是十分随和亲切，又给乘客足够的空间感，不因为随和亲切就成了邻居大妈，我很喜欢。阿姆斯特丹机场就设施和气派我看远远比不上上海的浦东机场，但是客流量很大，利用率极高。物件种种，极平实又不寒酸和简陋，我也很喜欢。

[根特的平和与美丽] 我发邮件给所有的朋友联系，形容这个地方所用的最多的两个词就是平和与美丽（peaceful and quiet）。这个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我再想不出其他任何与其相称的词。

根特中心广场的圣巴夫教堂应该是很出名的，特别是其收藏的油画——沉默的羔羊。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在礼拜日。人稍微多一点。听着唱诗，看着每个精致处理的细节，四周的墙上是各种宗教题材的壁画，觉得在这里人会得到净化。在平日里，乘课程间隙的中午又去了一次，很安静的，偌大的地方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只听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灯光的设计很特别，斜斜地射下来，让我极疑心是外面的阳光穿透了屋顶的材质照进来的。仔细地一一观看壁画，联系我自己有限的宗教知识，是许久以前读过的圣经故事吧。比较我所见过的一些中国的宗教壁画而言，我觉得这些更生活化一点，所用色彩也更鲜艳一点。整体感觉多而不杂乱。

教堂傍边是一个小剧场，上演歌剧和戏剧，看看剧目预告，我很喜欢，但是看看票价，要接近我一周的生活费了，只有想等以后吧，在自己的某一个纪念日来奢侈一把。

旁边的餐厅和露天水吧到是可以坐坐，价格和上海的相差无几。我特意要了极具当地特色的弗兰蒙咖啡（flemish coffee），没有感觉到醇香，有点酒味，涩涩的。吧与吧之间是用两三盆高高矮矮的植物间隔着，很悦目。红色、紫色、白色的小花兀自开着。人们悠哉悠哉地，坐在哪儿暖暖地、懒懒地、喝着什么、聊着什么。不是公务应酬、不用调动每一根神经打点每一份精神去应对不同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或是特别地为了庆祝什么。只是某一天的一段闲暇时光，浓浓淡淡的话题，像杯中的饮料，或澄澈或醇香。

不远处的街道是石板路面，间或有轨电车驶过，那种老式的有上下两层。

沿河的餐厅和酒吧。小剧场的对面有一排出售食品和旅游纪念品的小店，其中一个店名特别吸引我，叫奥利夫，是取自狄更斯的《雾都孤儿》里的吗？

根特应该是很典型的那种城市，以教堂为中心向周围辐射开去，旁边有一条小河。所以它的街道不似中国北方大部分城市的那种棋盘式，也不像依山或傍水的城市顺着山势和水势发展。根特是工业化最早的城市，比英国还早，在13世纪的时候曾经是欧洲最大最繁华的地方。这一点现在还依稀可见。在中心广场附近的一条步行街上，有13世纪的建筑，当时的市政大厦，现在仍然在使用，作为礼仪厅，专门为结婚庆典用，也接待参观者。接着13世纪的是14世纪的，走过去能听到管风琴的声音，现在作为音乐学院的练习室了。在接下来是15世纪的，现在仍然是市政厅。这些建筑一个接着一个，风格颇为近似，可以说是在展示根特的历史，一百年一百年地过去，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在于琐细的装饰和浮雕少了，柱子少了，越来越简洁了。 挂在市政厅门口的旗子也特别有特色，有五面旗子，国旗、区旗、市旗什么的，各有不同的含义。其中的一面上面有龙的图案，是拂兰芒地区的区旗。

在这条步行街上走过好象穿越了一个时间的长廊。这条街的西南方有一个博物馆，也是13世纪的建筑，当时是集贸市场，是屠夫们（butchers）建的。现在还保留着原来的外貌，一层挑空，长长的横梁和柱子，里面十分宽敞。为了保护建筑，现在已经在原来的地板上空架了木板，供参观者走。高高的横梁上挂着火腿，我们被特别告知说，这些都是真的肉。我感觉好象与以前参观金华火腿厂的时候一样。一进门摆了一张方桌，有衣着鲜艳者在品茶，开始我以为是腊像，他突然站起来走动，原来是真人，我好笑了。

屠夫曾经那么显赫过。这个职业现在听起来不雅，但是在几百年以前，这应该是代表最先进生产力的职业。他们有能力在中心建好城市中最好的建筑。

在集贸市场二层现在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铁架子。但是在当时这是处罚犯了轻罪的人的工具，被处罚的人把绳子套在脖子上，然后被绑在那个铁架子上，任何人都可以唾弃他们，三天后他们被驱赶出这个城市。现在的根特人还喜欢各种各样绳子做成的索套，当然不再是挂在脖子上的了，而是做装饰。后来我逛街发现了一个极有特色和品位的装饰店，里面就有索套若干。现在好多的特色被保留下来，只是作为一个把自己（或说一个民族，一个地方的人们）与其他地方区别的标志吧。其原起的含义基本被遗忘干净了。

一直在以教堂为中心转悠，根特还有一条河呢，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在市区，它流成了一个几字形。在其中的一个转弯处，我下河上了船，船身矮矮的。船夫兼作导游，他的英语比较纯正，声音极其柔和而有磁性，船一边慢慢地漂着，一边听他娓娓地讲着两岸建筑的故事。前面有一个城堡。也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它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仿佛走入了小时候看的那些童话故事中。城堡尖尖的顶部，旁边围墙很高，留着一个个缺口，供观察和射击用，围墙下是河流，起到隔离和护卫的作用。城堡被废弃不用了。其实在建好后不久就基本上空置了。当时建造的时候是为保护统治者的，他们住在城堡里面，但是很快就发现里面非常不舒适，所以，统治者就搬出来住了。现在的城堡前有一个金属做的大型蜘蛛网，孩子们特别喜爱在上面攀爬。河两岸曾经的粮仓，以及近和的码头都保留着建筑原貌但是已经完全表里不如一了。大多用鲜花装饰，不少是酒吧和餐厅，极有情调的那种。各色人等滨河闲坐，也饶有趣味。

夜色阑珊的时候，到处都亮起来了，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画卷里。它的亮不似一般都市的喧闹和繁华极尽的感觉，而是一唯地沉静和柔亮。没有杂色的霓虹灯，只是浅浅的黄色。橱窗设计的也极有特色，一般少有大幅的商业气氛特别浓的那种。一家鞋店，在高高低低层次分明的矮机上，仿佛很随意地摆着他们低帮或高筒的鞋子，几家咖啡庭和餐厅，他们挂着摆着各种花草，大的背景则会选择白色，还有的就摆一两个红色或金黄色的大大小小的南瓜好了。人家邻街的窗户或者放个装饰花瓶或是挂个装饰画也都很有特色，摆花草的也很多。

有一次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家人的小花园里放着几个花盆，还有童话里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那些小矮人们有的在使劲搬花盆，有的很适意地躺在花盆的边缘翘着腿，很有意思。

[我极不喜欢的] 我一贯积极创导并身体力行的观点是，尊重人的多样性，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但是我对以下四种状况极不喜欢，可以说巨讨厌无比：

其一、在墙上乱画。从布鲁塞尔到根特的火车上就可以看到，几乎只要是有完整的墙面就有用漆涂喷的画，看不出是什么，反正觉得很难看，在根特的小巷子里也随处可见这样的杰作。

其二、抽烟。感觉上抽烟的人比上海多多了。在车上、走在路上都有人在抽烟。在学生公寓里的学生中都有很多抽烟的，在公共区域总能感觉到烟味。

其三、有人喝醉酒半夜里胡闹。在学生公寓，次数不多，但感觉很恶劣。第一次我突然惊醒还以为是火警警报。

其四、与宠物有关。在公共场合主人宠他们的巨大型宠物。有一次在公车上，看到有人携大狗坐车，心里先是一紧。我很害怕他的宠物，就远远地座到靠边的座位上。更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他和宠物坐在对面，而且为了让狗上座，他极柔和地和大狗说话和示意，叫“COME ON， BABY”。一人高的大狗坐在不远处，我觉得极不舒服。另有一次在lunch garden里面也看到有人与狗旁若无人地在一起。一个人宠什么确实与别人无关，但是在公共场合的行为多少还是要顾忌人家的感觉吧。还有另一个方面就是街上不时见有宠物粪便，与这里其他方面的干净整洁极不相称。

[传递爱心、爱屋及乌、好奇及其他] 在这里我想提一提我们遇到的有趣的人。刚到根特就有同学遇到了传递爱心的人。我们需要找到注册处，我们先有几个人看着行李，几个人去找。报道通知里说的那个地名可能太小，问了几个人都在摇头。后来又问了一个人，她在和她母亲在一起买薯条。听到问路，看了地图还不能找到，不过她很和蔼，决定用车子将同学载过去，还反复在问是否有行李要运。终于找到了注册处。她在路上告诉我们她是根特大学的教师，也在国外学习过，她知道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是多难，她自己也得到过种种帮助，所以她愿意帮助我们。这是极好的感觉，我想我们也会继续传递这样的爱心。

还有人爱屋及乌。那天晚上，我们想出去买电话卡，听说印度人开的夜间店（night shop）有卖一种叫千僖龙卡的电话卡，特别好用。出去就找不到了，走了许久，看到一个长者，就去问附近有没有night shop，他不仅给我们指路，还陪我们走了很长一段，他说他是法国人，他儿子的女朋友是日本人，现在他们两个都去日本了。他显然是看到亚洲面孔就觉得亲切，是爱屋及乌的感觉了。另外，或许他自己也稍稍有点寂寞吧，在周末的夜晚一个人在街上溜达。更好玩的是，他完全误解了我们的意思，没有帮我们找到夜间店，反倒把我们带到了 night club，想是他听错了。那间club里面空空的，两个大啤酒桶形状的桌子放在中间，感觉上很像陷阱，他还极绅士地说“please”,让我们全部进去，同伴十分警觉，几乎要夺门而逃了。侍者走上来问我们的来意，搞清楚后都笑起来了。他说这里可以跳舞但是没有电话卡。那个长者很抱歉，又把我们送回去，很有意思的老人。

更多的当地人或在当地的异乡人对我们是好奇吧。亚洲人在这里渐渐地多起来了，但是他们根本分不清楚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是越南人。会有人友好地打个招呼，在超市里看那些荷兰文的标签，他们也会很耐心地解释一下，比如牛奶，哪种是全脂的，哪种是半脱脂的，哪种是脱脂的。我们见到可能是中国的人，也会去招呼一下，交谈中多多少少都会获得一些信息。

也有同学碰到一个小坏蛋。住在一栋楼里的人说他的钱包丢了想借１００元钱，我们的同学很善意也很谨慎，决定借给他５０欧元。几天过去了，没见到人，更别说还钱了。到管理员那里一查，说他已经走掉了。不过好在他在注册的时候有登记记录，电话联系到了他的母亲。可能他以前常做这样的事，一听说这个情况，她妈妈二话没说就问账号说要把钱给划过来，还好没有损失。所以有时候，不要问人为什么这么冷漠和没有同情心，答案可能是状况太复杂，害怕做东郭吧。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这个特点，喜欢相信美丽的谎言。有时候，事情也许不是这样，而是在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上表现的比较宽容。那天去旧货市场买二手自行车，卖车的人不少，但是，先看到的几辆价格都偏高，而且卖车的人一看就是以买卖旧货为业的人。然后又往里面走，看到一个极为温文尔雅的人，很和蔼的样子，他的身边停放着两辆旧车，是儿童车吧，绿色的，不过我的个子也不高，而且想到夏天穿裙子的时候骑也比较方便，特别象我在上海骑的那种26小车。我就走过去看了一下。那个老先生告诉我说，这是他们的孙子和孙女们的，现在他们长大了，所以他整理就东西，就那出来处理掉了。很快的，我和同伴就决定买他的车了。他卖了车以后走掉了。我们也在市场里有兜了一会，看看别的东西。当我们走出来的时候，我远远地又瞥见了他向市场走来。我立即意识到他也和去看到的其他卖车人一样。刚才可能估计我们离开所以他又回来了。他可能已经看到我们了，所以在前面拐弯处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了。我宁可相信他说的故事。这些年来我发现自己也有一个变化就是变得更宽容了，不再想以前一样自持聪明或者说自以为聪明，要戳穿谎言，现在对一些无所谓的事情想着宽容吧。既然想让我相信事情是这样的，那就如你的愿好了。这么容易帮助别人实现愿望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